我初次遇見「魔女」，是在即將滿 29 歲的夏天。
雖然說是魔女，但並不是一般印象裡穿著長袍，面容蒼白，擁有長得可怕的手指甲，一邊烹煮蝙蝠一邊露出邪惡微笑的西方女巫。
我認識的魔女有著像雲朵般蓬鬆的淡藍色頭髮，肌膚近乎透明，像玻璃容器一樣閃閃發亮。她的眼睛會隨著月相變化：新月時是深不見底的黑暗，到了滿月就變成銀白色，心情好的時候，還會散發暈染過的奶油色光芒。
魔女沒有名字，她說她很早以前就丟失了名字。
傍晚時分，我和魔女並肩坐在車站的屋頂上，底下的人潮如雕像般凝固不動。和魔女一起的時候，世界總是會暫時靜止。
雖然才五月，城市已經變得非常熱。氣象預報的大雨連幾天都沒有成真，整座城市被水氣包覆，濕熱難耐。恍惚之中我突然想起，魔女第一次訴說關於自己的事。
「早在很久以前，我的心就碎了。」魔女的聲音淡淡的，像吟唱一樣說話。「現在的我必須捕食其他人的碎片才能活著。」
每逢滿月之日，魔女會在城市裡狩獵心的碎片。
身旁的魔女正在哼著沒有語言的歌，我主動出聲問道：「你說過你的食物是心的碎片，心為什麼會碎？」
「因為耗損太多了。」
「什麼樣的耗損？」
「耗損無所不在，每一天，每個當下與日常，我們都在經歷各種各樣的耗損。疲憊通勤的時候，不被理解的時候，工作挨罵的時候，與戀人或家人衝突的時候……。如果人沒有節制的被消耗，容易變得軟弱，從裡頭也會產生過多的慾望，以及混亂的能量。」
魔女說完後沈默了幾秒，似乎正在召喚遠古的夢與記憶。
「重複的損傷把心刮出一道一道的裂痕，最後心承受不住，就會喀啦一聲碎掉，變成四散的碎片。」
我抬頭看著天空，太陽已經幾乎完全落下，遠方初升的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掩，看不出形狀。
「心碎了，然後……。」
「然後就會消失，變成時間縫隙之中的存在。」魔女轉頭看著我，眼底深處似乎閃爍著小小的，有點寂寞又溫柔的火光。「既在這裡，又不在這裡，哪裡都去不了。」
雲層散去，露出碩大圓滿的月亮，與魔女的白色瞳孔互相照映，她站起身。
「我該走了。」
「你會回來嗎？」
「會呀，這座城市對我來說是食物充足，又有藏身之處的好地方，除非她死去，不然我沒有理由尋找下一個棲息地。」
「我還有一件事想問。」我猶豫了一下才開口。「破損的心，受傷的心，有痊癒的可能嗎？」
魔女沒有回答，只是傾身向前，伸出手，輕輕把手掌覆蓋在我的胸口，她的觸碰帶來一陣溫涼奇異的顫動。
「只要心還有空間就可以，或許有一天你會遇到另一顆同樣受傷的心，或許你會願意讓他走進裡面，或許到時候，你就會知道我所不知道的答案。」
魔女抽開手，抬起透明的臉龐，站立在屋頂邊緣，身體逐漸變成風。我目送她從高處躍下，像是跳進水中激起無聲的水花，最終化為一道淡藍色影子，安靜輕盈地消失在城市的遠方。
世界又重新開始動起來，人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走動穿梭，嘈雜的腳步聲、電話聲、談笑聲，再次在週遭的空氣裡迴盪。
是時候該離開了，但我打算再自己待一下子，幾分鐘就好。滿月在夜空中眨著眼，撒下發光的碎片。
我躺下來，閉上雙眼，深深呼吸，回到那個可以安靜休息與等待的地方。我曾經感受過的愛、孤獨與脆弱，與這個世界一起流淌而去，或許總有一天會找到停留的居所。此刻，渺小的我如此祈禱著，靜靜的獨自流下眼淚。
故事 Story / 睦勻 Muyun
插畫 Illustration / 皓平 HP JOO